从燕家返程的时候,天彻底暗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光亮从黑夜里透出来,擦着车窗滑过去。
明明灭灭,反反复复。
许家六兄弟一路安静,没人说话。
车厢里很静。
只剩空调低低的嗡响,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许清河坐在后座。
手里攥着一张红色请柬。
边角被他反复捏着,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打开,指尖攥得更紧。
车子开进许家老宅巷口,慢慢停稳。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又干又凉,贴着皮肉扫过去。
六个人挨个下车,依旧一言不发。
老宅厨房的灯还亮着。
周婶守在灶台边,砂锅里冒着绵绵白气,汤水轻轻滚着。
她抬手搅了两下,盖上锅盖。
听见前院停车的动静,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没有出去看。
知道他们回来了,默默把灶火调小,温着一锅热汤。
何姨抱着一摞刚收好的干净衣裳,从后院走过来。
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守在灶台的周婶,脚步慢了点。
“婶,少爷们回来了。”
“嗯。”周婶淡淡应着,目光落在晃动的火光上。
何姨没再多说,抱着衣裳轻步上了楼。
正房门槛上,坐着小小的许念。
怀里紧紧抱着小熊玩偶,眼睛一直盯着巷口。
方才听见车声,她下意识站起来。
瞥见走在最前的许星河脸色沉沉,又慢慢坐了回去。
不闹也不问,就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等。
许星河穿过前院,一眼看见她。
脚步慢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伸手理了理她歪掉的睡衣领口。
“你还不睡?”
许念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
“睡不着,爸爸你可以陪我睡吗?”
“念念抱着小熊先回房躺着,爸爸等会儿过去陪你。”
许念乖乖点头,抱着小熊转身跑进屋里。
房门轻轻合上。
许星河站起身,抬步往祠堂走。
剩下五个人默默跟上,步调一致,朝着同一个方向。
祠堂木门被推开,老旧木轴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堂里长明灯常年亮着,冷白的光静静铺开。
照着一排排陈年牌位,漆面被岁月磨得发暗。
香炉里余烬未凉,一缕细烟悠悠往上飘,从来没断过。
许星河站在门口,静静望了会儿牌位,才抬脚走进去。
许天佑最先上前,取了三炷香点燃。
对着满堂牌位躬身三拜,稳稳插进香炉。
接着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依次上前,一一上香行礼。
细烟在灯光里慢慢散开,丝丝缕缕,顺着门缝飘出去。
最后上前的是许清河。
上完香,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红色请柬,还有一本叠得整齐的红纸婚书。
厚厚一本红册,安端正正摆在供桌正中,对着牌位那处空置的位置。
六兄弟在牌位前一字排开,齐齐跪下。
许星河跪在最前面,沉默很久,缓缓开口。
“咱们祖姑奶奶要结婚了,对方是她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嗓音沉稳。
“恳请先辈们,护她顺遂安稳。”
俯身拜下,身后五人跟着垂首同拜。
细烟袅袅升起,供桌上三样东西静静躺着,无声无息。
安静许久,许多金先开了口。
跪在蒲团上,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祖姑奶奶若是醒来,知道我们擅自替她应了婚事,会不会生气揍我们?”
身侧的许天佑没抬头,轻声回。
“不会。”
许多金心里没底。
“真没事?二哥,真出了岔子,你能扛得住?”
许天佑抬眼,望向供桌上鲜红的婚书,语气平平。
“婚书都已然落定,现在纠结这些,太晚了。”
烟气依旧直直往上飘,细细一缕,不曾停歇。
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浮起今日燕家书房的那一幕。
那天下午,燕家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