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脚密实工整,经年未改。
好像这么多年的光阴,从来没在这两身衣裳上留下半点褪色的痕迹。
他静静看了很久。
伸手将婚服轻轻取出,在身前缓缓展开。
宽大衣摆垂落,轻覆在青砖地面上,像铺开一角沉沉夜色。
垂眸望着这身嫁衣,燕舟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往日那种冰冷平直的弧度。
是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轻得稍微重一点,就会碎裂消散。
却是实打实的温柔期许。
他小心翼翼将婚服叠好,轻轻放回木箱。
指尖在平整的衣料上短暂停留,随即合上箱盖。
起身,重新走回床边落座。
再次稳稳握住她的手,安静陪着。
房间角落,忽然飘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她活不久了。”
音量很轻。
像一桩藏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摊开的实话。
燕舟没有回头。
木箱旁的阴影里,太岁的声音慢慢浮上来,像是从地底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多日不见,她这身子可越来越弱,这次又受了重伤,流了不少血,伤了不少元气。”
“伤势早就痊愈了,可自身的命数,在一点点收束。”
话音顿了一下。
“她可没有多少时间了。”
燕舟的手,依旧轻轻握着许柚柚的指尖,一动不动。
太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隐秘的急切。
“燕舟,你想救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法子。”
燕舟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太岁渐渐急躁起来。
一缕细细颤动的触丝,从黑影里探出来,往前伸了一小截。
“燕舟,我这个法子,你确定不想知道?你舍得她——你舍得她就这样——在沉睡中……”
话卡在半截,再也说不出来。
燕舟松开紧握许柚柚的手。
抬起右手,掌心正对墙角那团浓黑的阴影。
太岁的声音骤然被掐断。
一股无形的重压骤然落下。
转瞬之间,那团东西连同木盒都被平整切作两半,木盒重重落在青砖地上。
“啪嗒。”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最后的声响,自己就被分成两半。
下一秒,地上的太岁猛地动了。
一改往常疼痛蜷缩躲闪,这次是骤然向外弹开。
两半躯体各自退向两边,像本能躲避这股可怖力量,又急切地想要拼回原状。
切口处渗出暗色汁液,在青石板上慢慢洇开。
颜色深重,似血,又不是血。
它发不出声音,可燕舟能清晰感知到地面传来的震颤。
是滔天的怒意。
这素来凌驾万物的异物,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剖开。
尖锐细密的戾气顺着地砖传上来,贴着脚底,像金属轻轻刮擦。
燕舟收回右手,稳稳握住许柚柚微凉的手指。
没有看地上的它。
“你的法子,我不想知道。”停顿了一会,语气冷漠。“我只知道我的法子,正好要用到你。你醒了就正好。”
地上躁动的太岁瞬间僵住。
两半躯体同时定格,伸出去的触丝悬在半空,像骤然被冻住一般。
满身怒意还盘踞在切口之上,可怒火底下,飞快翻涌上来一层深深的恐惧。
它隐约猜到了燕舟打算拿它做什么。
具体细节无从知晓,却本能清楚,结局绝不会好受。
两半太岁极其缓慢地朝着彼此挪动半寸。
想要贴合复原,又不敢贸然靠近。
最后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随时可以逃窜的安全距离,僵在原地。
燕舟没有低头去看。
安稳坐在床边,指尖微微收紧,牢牢攥着许柚柚的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太岁彻底缄口,蜷在冰冷的地砖上。
切口不断渗出淡色液体,像一道受了重创、却硬生生忍着不敢哀嚎的伤口。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
淡薄的暗光裹住他沉静的侧影,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一室静谧。
只剩许柚柚绵长、安稳、轻轻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