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眼睛不对。
温和表皮底下,藏着压不住的戾气。
像佛像底座暗暗压着一把刀,外表再端庄,内里的冷锐,顺着眼底缝隙往外渗。
他看着是和尚,内里半点佛门清净气都无。
楚云秀不认识他,静静看了他一眼,出声开口。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清楚你为什么来找我说这些。”
赢无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就算你真的知道内情,我也不想听。”
楚云秀语调平平,像在说一件早已想通透的寻常事。
“我和我父亲不一样。我清楚,你们和我们,本就是两类人。”
“你不必想着拿我当刀,利用我做事。”
赢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打量。
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掂量她的用处、分量。
楚云秀不等他再开口,侧身从蒲团旁走过,朝着殿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轻轻一顿。
殿外长风灌进来,吹起她袖口布料,轻轻翻飞。
她声音很轻,清清楚楚落进安静的殿里。
“你这身袈裟裹着的心,真脏。”
说完,抬步迈过门槛,走出偏殿。
外头日光敞亮,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斜斜长长的影子,铺在石阶之上。
殿内只剩赢无一人。
他立在一排牌位前,目光定定落在楚志华的名字上,久久未动。
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低声自语。
“野种就是野种,上不得台面。果然不配冠上我的姓。”
寺门外。
楚云秀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步子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走到山脚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稳稳驶离山脚,往市区方向开。
一路上,她双手牢牢握着方向盘,指节绷得泛白。
车子开出三四公里,紧绷的指尖,才稍稍松弛一点。
路口红灯亮起。
车子稳稳停下。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放空,无意识落在前方斑马线上。
斑马线对面,走来一个年轻女人。
低马尾,浅杏色薄外套。
一手捧着奶茶,一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走得慢悠悠的,刚从街边奶茶店出来,不赶路,也不慌张。
隔着挡风玻璃,隔着几步距离。
楚云秀慢慢看清了那张脸。
谷晓箐。
许清河的女朋友。
她见过一次。
之前一场商业酒会,远远瞥见一眼,没有交集,没有说话。
那时谷晓箐站在许清河身侧,笑意温软,话不多,却格外亮眼。
楚云秀握着方向盘的手,再次缓缓收紧。
目光牢牢锁着那道浅杏色的身影。
看着她走过斑马线,停在对面人行道低头回消息。
片刻后抬步往前走,拐进侧边一条窄巷。
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心口忽然涌上一阵沉闷,堵得人喘不过气。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又轻轻放下。
她是真的喜欢过许清河。
不算刻骨铭心,却真切心动。
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人动了心思。
可他始终分寸得当。
礼貌、周到、不远不近。
稳稳把她放在父辈世交女儿的位置上,不近分毫,不越半寸。
后来知道爸爸当初的算计,她更清楚,两人之间,更加没有可能。
所以但许柚柚出面解除婚约的时候,一切顺理成章。
可许清河这个人,实在太好。
自家爸爸离世后,楚家四面受敌。
旁人借着帮忙的名义打探条件,暗中吞并产业、撬走旧部,每张笑脸底下都藏着算计和刀子。
唯独许清河。
从不说半句漂亮话,暗地里不动声色帮了她三次。
不留名,不张扬,做完就彻底抽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让人递过话,想登门道谢。
只等来一句客气疏离的回复。
父辈交好,分内之事,日后有难处可再找许家帮忙。
连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红灯映在挡风玻璃上,小小一团,安静透亮。
绿灯亮起。
楚云秀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往前滑行。
后视镜里,斑马线越来越远,那条藏着身影的小巷,彻底看不见了。
车子一路往前,稳稳驶入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