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深圳,已经闷热得像蒸笼。
国资委的调研组,说来就来。带队的是个女司长,姓宋,四十多岁,短发,戴无框眼镜,说话慢,每个字都掂过重量。没有警车,两辆帕萨特,悄无声息停在公司楼下。
赵磊没在楼下迎,他在实验室。正跟一个刚入职的小伙子,蹲地上调焊台。小伙子手抖,焊点歪,急得一头汗。
“手腕悬空,别压死。”赵磊说,“焊,是绣花,不是钉钉子。”
阿雄进来,走到旁边,低声:“宋司长到了。”
“让他等十分钟。”赵磊没抬头,又看了眼小伙子的手,“这一下,成了。下一根,你自己来。”
小伙子深吸口气,落烙铁。成了一个圆润的焊点。他差点跳起来。赵磊拍拍他肩,这才起身,洗了手,上楼。
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宋司长一个人坐长桌头,旁边是秘书,翻材料。材料很厚,赵磊扫了一眼,封面印着《关于部分科技型企业“非规范治理”情况的函》,里面夹着几页打印件,是网上的举报信截图。
“赵磊同志,久仰。”宋司长抬眼,没笑,“听说你们挂牌那天,挺热闹。”
“是,乡亲们凑个热闹。”
“坐。”她示意,“材料看了吗?”
“看了。举报信,说我搞个人崇拜,认个干爹叫陈凡,把国企资源,往私人‘雅集’里送。”
赵磊坐下,没解释,先倒水。玻璃杯,自来水,不烫。推过去。
“水,有点土腥味。凯里的水。”他说。
宋司长没碰杯子:“说说吧。陈凡是谁?雅集又是什么?”
“陈凡,是我长辈。贵州山里,教我认零件,教我别骗人。雅集,不是公司,是几个退休老头,喝茶的地方。我偶尔去,蹭茶喝。”
“网上说,深微的决策,陈凡一句话。国家大基金投的钱,最后,是给他织的‘网’输血。”
赵磊没急。他从随身包里,把那本线装账本,拿出来,放桌上。
“账,在这儿。您翻。钱,进,记。钱,出,记。陈凡,拿过,一分钱吗?没有。他,倒贴过,很多。九十年代,自己卖房,救过人。这些,不在公司账上,在我这。我记,是怕忘。”
宋司长,看那本子。旧,毛边,像文物。
“我能看?”
“您是上级,当然能。”
她翻开。一页页,是陈凡的字,也有赵磊的。人名,何伯,林伯,朴成焕,陶怀瑾。事由,不是“技术转让”,是“焊台修好,送一箱泡面”,“肺不好,寄药”,“拉丝塔,轴承,换”。
没有发票,没有合同,只有事。
宋司长,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赵磊刚写的:「挂牌日,风大,不晃。」
她,合上。
“这账,你打算,一直这么记?”
“打算,记到我记不动。以后,交下去。谁接,谁记。”
“这不合规矩。”
“是。”赵磊点头,“但,有些东西,规矩,管不到。比如,一个老头,在洞里饿过,不想让后饿死。比如,一群被卡脖子的人,互相递半块饼。这些,会计事务所,出不了报告。”
宋司长,沉默。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眉头,没皱。
“举报信,还说,你们搞‘土作坊’,反对现代化。用酒精灯拉光纤,用酸缸提纯,还说,这是‘中国路线’。”
“那是,活路。”赵磊说,“先进工艺,要。但,边边角角,山里,海面,塔上,用不起贵的,就得有便宜的。您家,下水道堵了,请管道工,用弹簧通,不是用卫星。都是通,工具,看哪儿。”
宋司长,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住。
“光脉中心,挂牌,叫‘土’,吴主任知道吗?”
“他说,字,挂了,心,可以土。人是活的。”
“吴主任,保你。”她直说,“他说,小赵,是个老实人。但我得问清楚,深微,是国家的,还是某个圈子的?”
赵磊,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