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寂寂,炉烟袅袅。
法回大师整个人枯如古树,静若寒潭。
指间念珠,一颗颗缓缓捻过,数轮回,拨生死。
顾辰的目光,不觉间再度被那暗红珠光牵引。
上一次来,他便觉得此珠浑如活物。
那时只道是酒后有些晕眩,现在他确定,是那一串念珠的其中一枚珠子,在吸引着他。
法回大师取下那一枚念珠,抬手递出。
“顾施主心中有疑。”
顾辰低头,望向那枚珠子。
珠光含晦,裹挟着无数个日夜,无数声呼唤,被碾碎、揉尽、压缩成这一小截木头。
“此珠之中,承载着前世的赵施主。”
“……什么?”
法回大师声色轻缓:
“众生所求,皆为‘我好’。只要持身正,持心纯,来此转灵寺,皆有所得,反之,则遭噬。但无论是好是坏,这山门上所来的人,皆为求财者、求权者、求长寿者、求姻缘者、求阖家欢乐者,诸般所求,皆是为‘我’。”
“唯独赵施主,求的是‘他好’。”
顾辰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颤。
“施主若想看,便看吧。”
珠子落入掌心。
那一瞬——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指尖钻入骨髓,从手臂窜上心口,从心口涌向眼眶。
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在他的名字。
喊了一世,又一世。
他眼前骤然一暗——
天地倾覆,因果回头,是爱人用千次叩首,换了他这一刻低眸。
他看见了安阳。
城墙旧,街道破,县衙门口的槐树还没长大。
他前世的自己,穿着青衫,蹲在田埂上,满手泥巴,跟一个老农说话。
然后他看见了她。
赵红绫骑在枣红马上,红衣如火。
他听见她在说:
“这个人,和别的官不一样。”
这是他前世第一次来安阳。
他治水,她跟着;他治蝗,她看着。
她从来没有走近过。
只是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县令。
后来,他一步步高升,得了崇圣帝眷顾,成了北境锋州参将,外出戍边。
他穿着甲胄,骑着马,从京城北门出发。
城墙上,一个红色的身影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笛子。
她把笛子举到唇边。
吹了一首出征曲,可那曲子里,她藏了一句没人听见的祈愿。
“顾辰。愿你,百战百胜。”
他又看见她跪在赵府的正厅里,跪在赵泰极和大长公主面前。
“爷爷,娘,我这辈子不嫁人了。”
赵泰极愣着:“你说什么?”
“我这辈子不嫁人了,我的心上人,已经娶了别人。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我也不想委屈自己。请爷爷和娘成全。”
大长公主的眼泪掉了下来。
赵泰极只问了一句:“你决定了?”
她点头。
再后来,她听着前线的战报,那个男人今天又是大捷、斩首。
大乾北境的安宁,他一个人,独力撑了数年。
他看见她一年一年地老去。
鬓边的白发一根一根地多起来,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深下去。
她还在做那些事,施粥,赈灾,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她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帮了很多百姓。
直到她更老了,没法出京城了,那支笛子还挂在腰间,那柄长剑只能挂在墙上。
最后,在他死后,他看见她去了转灵寺。
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走得很慢,走几十步就要歇一歇。
到了寺里。
一个年纪很小的法回小沙弥问她:“施主,求什么?”
“愿顾辰,来世一切都好。”
那法号法回的小沙弥问:“此人对施主,是很重要的人?”
“嗯,比重要还重要。”
小沙弥似乎有些童心,又问:“一求一应,再无二次,施主,可想好了?”
“世间万事万物,唯独此人于我而言,无可比量。我,想好了。”
她跪在佛前,开始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
因为老了,膝盖不行了,腰也弯不下去了。
她只能磕得慢,但一个都没有少。
她磕了一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