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出来了。”陆濯侧过头低声说。
曲繁枝伏在他肩头,呼吸拂过他耳廓的滚烫气息还在,只是比方才更急更浅了。她没有答。
陆濯心口一紧,偏头去看——她脸埋在他后颈窝里,露出的半边脸颊潮红得不像话,嘴唇微微张着,眉心蹙出极深的褶。
她浑身都在发烫,隔着衣料蒸上来,像一团在掌心里烧得正旺的炭。
更不妙的是她后颈处那层青光——比在林中更盛了,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琉璃釉面覆在她皮肤上,正被某种力量缓慢地、匀速地往外抽。
“曲繁枝……繁枝,你醒醒。”他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廊柱坐着。头一回,颤着声音去掉了姓,只喊了她的名。
她半阖着眼,睫毛颤了两下,像梦里被惊扰的蝶翅,终究没睁开。
他蹲下去握住她的手——烫得惊人。平安符还被她攥在掌心,可她手心的汗已经浸透了符面,上面以血墨画就的符文洇成一片模糊的红。
“陆濯……”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她在……她还在……”话没说完,她忽然弓起背,像被什么猛地抽了一下似的。
陆濯看见她后颈那层青光忽然亮了一瞬——浓烈的、近乎刺眼的光,像一盏被人猛地拨亮了灯芯的油灯。
然后他看见了。
从她后颈、肩胛、腕骨、脚踝,无数根细如蛛丝的银线正从她皮肤底下往外渗,一根一根地搭在廊柱、地砖、石栏上,顺着那些物件的表面往外蔓延。
那些银线薄得近乎透明,可每一根都连着林子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源头——那只狐。
她没有放。
她想将曲繁枝拖回去。
陆濯站起来,一道诀劈向最近那根银线。金光斩下,银线断了一瞬,可旋即又接上了,像水银落地后重新聚拢。他连劈三道,断三根,又长五根。
那些银线在她身周织出一张越来越密的网,像蛛母哺食一般,细细地、贪婪地从她身上抽取那些微青的灵息。
她蜷在廊柱边,整个人已经开始发白了。嘴唇褪成纸色,整个人都灰败下去。
她似乎想说“别管我”,可她已经说不出来了——她浑身都在抖,不是冷的,是被抽走的灵息带走了体温。那些银线越来越密,将她与幻境的残骸丝丝缕缕地系在一起,像一个不肯松开爪子的猎手死死咬住了猎物的咽喉。
他忽然想起汤泉殿里那只狐的幻象。衣衫半褪、眼尾含春的那个她,被狐假借了容貌来诱他。那只狐若只是要杀他们,在林中便可动手。它费尽心机将他们拖进妄语林,用那些情与欲的低语层层包裹他,又用那些银线细密地攫取她的灵息——它要的不是速死。
它要她活着被抽干。
活着的、还在挣扎的、神魂还温热着的神魂,对邪祟来说才最甜。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断了。
他弯腰一把将她抱起来。
动作太大,她额角磕在他锁骨上,闷哼了一声。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句低哑的、近乎咬牙的字:“你撑住。”
然后他抱着她掠了出去。锦袍被风灌得鼓起来,她贴在他胸口的身躯滚烫而轻软,那些银线被他的速度扯断了又接上,像潮水一般追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