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就是谢依兰找了大半年的师叔——青霜门覆灭案唯一的幸存者。
楼明之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他知道接下来没他什么事,至少这一会儿。他抽了一口,把烟雾吐进院子湿漉漉的空气里,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个女人手里的剑。剑身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一枚麒麟纹。跟录像里沈青霜那柄剑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跟他怀里那枚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剑柄尾部有一个明显的中空槽口,形状大小,刚好能嵌进他怀里那枚令牌。严丝合缝,像锁和钥匙。
谢师叔叫谢素衣。这名字楼明之在卷宗里见过,青霜门覆灭案失踪人员名单上最后一栏,备注只有两个字——“下落不明”。如今这个“下落不明”的人就坐在他面前,用一块软布不紧不慢地擦剑,动作跟录像里那个穿白衫的年轻女人一模一样。只是当年那个鬓角别着银发夹的姑娘,如今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握剑的手背上也有了青筋。
谢依兰坐在师叔旁边,握着她一只手,还没说话眼泪就先下来了。她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谢素衣手背上。谢素衣把剑放在桌上,空出那只手替她擦眼泪,动作还是当年那样轻,竹剑翻腕的弧度从兵器变成了抚摸。
“别哭。”谢素衣说,声音哑得像磨砂纸,“你找到这里,就说明你长大了。”
楼明之弹了弹烟灰,往门外挪了半步。他不擅长这种场合。审讯室里的眼泪他见多了——真哭假哭,悔恨的泪恐惧的泪,他一眼就能分辨。但审讯室有一张桌子隔在中间,他是警察,对面是嫌疑人,距离刚好。此刻没有桌子,没有身份,只有一个晚辈在师叔怀里哭,他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别杵着了。”谢素衣忽然开口,目光越过谢依兰的肩头,落在楼明之身上,“你就是那个被革职的刑警?”
“前刑警。”楼明之掐了烟,走进堂屋。
“都一样。”谢素衣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厉、精准,像在验一柄刚出鞘的剑,“革职不革职,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你站在门口看我的时候,眼睛在扫我的肩膀、手腕、腰部——你在判断我的武力值。这是职业病,丢不掉的。”
楼明之没否认。
“你们两个找了这么久,应该已经找到那盘录像带了吧。”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有录像带?”楼明之问。
“因为那盘带子是我藏的。录像机也是我放的。”谢素衣把桌上的剑拿起来,反手一转,剑尖朝下,剑柄对着楼明之,“那天晚上,掌门让我把录像机藏在书架上。他说,如果今晚出了事,这盘带子就是青霜门最后的证词。我藏好了,又在书架前面堆了一摞旧杂志。然后就跑。我跑了整整二十年。”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泄露了底下的暗涌。二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她从后门跑出去的时候脚上穿的还是练功鞋,软底的,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身后是喊杀声和剑刃碰撞的脆响,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跑不动了。
楼明之走到八仙桌前,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桌上。烛火跳了一下,令牌上的麒麟纹在光线里微微凸起,像活了一样。
“天枢和地枢。”谢素衣低头看着令牌,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悲伤,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掌门说过,这东西早晚会回到该来的人手里。”她把剑递过来,剑柄朝外,那个中空的槽口在烛光下清晰可见,“试试。”
楼明之接过剑,左手握住剑柄,右手把令牌嵌进槽口。只听“咔嗒”一声,令牌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剑身猛地一震,一道极细的纹路沿着剑脊蔓延开来,像一条血管被重新注入了血液。原来那纹路早就在了,藏在剑身的锻纹里,无数次的折叠锻打将它碾进了钢铁的肌理深处,只有在与令牌合璧的这一刻,纹路才会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