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是从长江路方向传来的,三短一长,被风雨撕得时断时续,像某个溺水的人在远处发出的呼救。楼明之扶着谢依兰走到山脚停车带时,两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刚好急刹在雨地里,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扇形的泥浆。
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那个男人三十五六岁,圆脸,寸头,穿着藏青色的警用夹克,领口别着一只银色的小口哨。他叫赵铭,是镇江分局刑侦中队的副队长,楼明之还在南京支队时,曾和他一起办过一桩跨市的车牌造假案。两人不算熟,但彼此信得过。
赵铭一眼便认出了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楼队,怎么是你?”他的目光越过楼明之的肩膀,落在谢依兰身上,又迅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谁报的警?”
“我打的。”楼明之说。他的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却很有分量,“北固山半腰,废弃凉亭。死者男性,六十岁上下,后颈有针眼,初步怀疑中毒。现场没有明显搏斗痕迹。”
赵铭的眼皮跳了一下,回头朝车上的同事喊:“老罗,拿上勘察箱,跟我上去。小刘,你在这边拉警戒线,守住两个登山口。”说完又转向楼明之,压低了声音,“楼队,你身份敏感,这案子我们接手了。你先别走,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做笔录。”
楼明之点头:“我知道。我带我朋友去车里待着,你们先上去。”
赵铭没多问,只朝谢依兰瞥了一眼。谢依兰站在楼明之身后,脸被雨水和夜色泡得像纸一样白,整个人都在发颤,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细竹。赵铭脱下自己的警用外套递过去:“先穿着,别冻着。”说完便带着老罗往山道上去了。
楼明之领着谢依兰走到自己的车旁。车停在江边一条窄窄的堤岸路上,是台银灰色的旧款长城,后视镜缺了一角,用黑胶布缠着。他拉开车门,先把谢依兰安置在后座,自己绕到后备箱拿了两瓶矿泉水和一条深蓝色的干毛巾。
“先擦擦。”他半蹲在车门旁,把毛巾递进去。
谢依兰没有接。她弓着背坐在后座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绞着湿透的衣角。雨水从她的头发、睫毛、下巴上滴下来,落在车内的脚垫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板,“最后一个师门中人了。”
楼明之没有说那些无谓的安慰。他把毛巾搭在谢依兰的膝盖上,拧开一瓶矿泉水,自己先灌了两口。雨水混着江水的气息从半开的车门涌进来,带着一种腥咸的潮味,像铁锈在空气里缓慢氧化。
“你师叔叫什么?”他问。
“顾长清。”谢依兰的声音很小,却在说出这三个字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江湖上叫他‘长清先生’,是青霜门第七代传人。当年青霜门覆灭,他不在门中,所以活了下来。后来一直隐居,没人知道他在哪。”
“除了你。”
“除了我。”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雨幕把江面遮得严严实实,对岸的灯火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光斑,像撒在水面上的碎金子。“我每年去看他两次。他住在安徽和江西交界的一个村子里,对外说自己姓王,是个采草药的。他这十年,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楼明之靠在车门上,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沿着眉骨滑进眼睛里。他没有去擦,只是眯了眯眼:“他今晚为什么来北固山?具体是谁约的他?”
“短信里只说,想取回青霜剑谱,就来北固山多景楼后的凉亭。时间,八点。”谢依兰从湿透的风衣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花了,带着水汽,她点了几下才亮起来,调出那条短信递给他。
楼明之接过来看。短信号码是一串不认识的本地号,发送时间是傍晚六点四十二分,措辞简练,末尾没有署名。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打开通讯录,找到谢依兰师叔的号码,果然也在六点半左右有一条呼出记录,但通话时间只有几秒。
“你师叔出事前给你打过电话?”他问。
“我没接到。”谢依兰说,声音有些发飘,“等我看到未接来电,已经七点多了。我拨回去,关机。然后那条短信就发到了我这里。”
楼明之皱起眉,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发信人在约她师叔的同时,用师叔的号码把她也引了过来。如果她到得早,或许能撞见凶手。如果晚到,就会成为第一发现人。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她与顾长清的关系,还掌握着她的行动轨迹。
“你今天下午在哪里?”他问。
“在博物馆查资料。”她说,“查了三个小时,出来时开始下雨。我回旅馆换了件衣服,然后就收到短信了。”
“有人跟踪你吗?”
谢依兰想了想,摇头:“没有。我没察觉。”
楼明之把手机还给她,转身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头装着几张照片和半包烟。他抽出一张照片来,上面是一枚暗红色的污迹,印在青石板上,像一片干涸的枫叶。
“许又开今晚找过我。”他说,“在西津渡的桥洞下面。他告诉我,十三页青霜传信,每一页背面都是一条人命。他自己是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