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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苔(1 / 2)

贺知微说完那句话就走了,留下隰衡一个人站在竹林边。

月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张补了又补的旧网。溪水声从远处传来,细细碎碎,和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里响,哪是风里响。

隰衡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客房。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去找贺知微。

不是躲——是不知道该用什么面孔去见。"你这个读书人,比我见过的所有读书人都奇怪"——贺知微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贺知微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来他的身份,而是看出来他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书生的东西。这种观察力,比被当面质问更让隰衡警觉。

一个能看透眼神的人,迟早会看透更多。

他在客房里坐了一个上午。窗外的阳光从东墙移到西墙,竹影在地上慢慢转了个方向。桌上放着贺知微昨晚给他的一碗冷粥,他端起来喝了,米粒已经泡烂了,没什么味道。

到了午后,贺知微倒来了找他。

"走,带你去看山泉。"贺知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两只粗碗和一把小铲子。

隰衡跟他出了门。两人沿着屋后的一条小路往山上走,路不宽,刚够一人通过,两边的灌木丛把路夹在中间,枝叶上挂着昨夜的露水,走一步就滴几滴在衣襟上。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听到了水声。不是溪水的声音——溪水的声音是绵长的、均匀的,这个声音更脆,更急促,像有人在拿小石子敲瓷碗。

路拐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面石壁。石壁大约两丈高,表面被水冲得光滑发亮,长满了绿色的苔藓。石壁的正中间有一道裂缝,泉水从裂缝里渗出来,细细的一股,落到下面的石凹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石凹是一个天然的石臼,大约一尺见方,被水冲了几百年,内壁磨得像玉一样光滑。凹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到石壁底部细沙的纹理。

"你看。"贺知微把竹篮放下,从里面掏出那把小铲子,蹲在石凹旁边,用铲子轻轻刮了一下石壁底部的苔藓。"这苔藓和普通的不一样。你摸。"

隰衡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苔藓的触感比普通苔藓更滑,更细,像是一层薄薄的油脂。

"这是''石衣''。"贺知微说。"只长在流动的活水上,死了的水不长。我在溪山找了三年才找到这一处。"

他用铲子小心地刮下来一小片,放在碗里,加了水,搅了搅。水面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绿膜。

"《本草》里没有记载这个东西。但我试过了——把它敷在伤口上,止血比普通的草药快。"贺知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我正在把它写进《溪山丛录》的''草木卷''里。"

隰衡看着那片石衣,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这种苔藓他在战国时期见过——楚国的南疆有一种类似的苔藓,当地的猎人用来处理箭伤。贺知微 independently 发现了它的止血功效,用的不是亲历,不是传承,而是三年的观察和试验。

这个人。

"你试过内服吗?"隰衡问。

"试过。"贺知微理所当然地说。"无毒。味道微苦,有点像黄连。我每次刮一小片泡水喝,喝了半年,没有任何不适。"

"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你还想跟我抢?"贺知微把碗里的石衣水倒掉,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还有几处地方要去看。"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

贺知微带他看了三处地方。一处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松树的主干从中间裂开了,但裂开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丛灵芝,贺知微说这种"雷劈芝"在药书上从来没有被记载过,他正在观察它的生长规律。一处是一片向阳的坡地,坡地上长着一丛矮小的灌木,结着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浆果,贺知微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吐出来,说"酸,微涩,可以入药,但量不能大"。最后一处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已经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