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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苔(2 / 2)

"这是南唐的界碑。"贺知微蹲在石头旁边,用手指描摹着那些字迹。"我对照了县志里的记载,确认了位置。从这里往东三十里,就是南唐和吴越的分界线。"

隰衡蹲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字。

他认识这种碑。不是从书上认识的——他见过立碑的过程。南唐保大年间,两国划界,他恰好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以抄书匠的身份落脚。他记得那天来了很多官兵,在路口钉了一块石碑,碑文是一个姓徐的官员写的,字很丑,但刻得很深。

但他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判断是南唐的?"他问。

"字形。"贺知微说。"南唐的碑刻有一个特点——横画的起笔喜欢带一个小小的顿挫,这是李后主时期的风气。你看这个''界''字的横画——"他指着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字,"这里,有一个明显的顿。"

隰衡凑近看了看。他其实看不清那个顿挫——字迹风化得太厉害了。但他没有说看不清。

"有意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两人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山谷的一侧斜过来,把树影拉得很长。贺知微走在前面,竹篮挎在臂弯里,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走了几十年山路的人。

走到半路,贺知微忽然停下来。

"顾兄。"

"嗯?"

"你方才看那块界碑的时候,眼神又变了。"

隰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读书人看到古碑''的眼神。"贺知微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回了趟老家''的眼神。"

说完他继续走了,没有回头。

隰衡站在山路上,看着贺知微的背影消失在竹子的拐弯处。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把他衣襟上的露水吹干了。远处传来一两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又尖又短,像是有人在干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贺知微已经在石桌上摊开了稿纸,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写东西。隰衡从他身后经过,瞥了一眼——是在写那丛石衣的记录,字迹密密麻麻,旁边画了一幅小小的图。

隰衡进了客房,关上门。

他在桌前坐下来,从行囊里取出竹简。借着窗外的最后一点光,写了几行字:

"溪山。石衣、雷劈芝、南唐界碑。贺知微以一人之力,行一人之观察,记一人之所得。此人不在书院,不在朝廷,在一座野山里做这些事。"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其观察之锐,已及于余。不可不防。"

他把竹简收好,躺到床上。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黑色的天幕上。溪水的声音在夜里变得更清晰了,哗哗的,像一条永远不停的河。

隰衡闭上眼睛。

他知道贺知微不会放过那个观察。一个能用三年时间找到一种未被记载的苔藓的人,不会放过一个活生生的、比苔藓更有趣的谜题。

他已经开始出谜了。而贺知微已经开始解题了。

这场博弈,从他说出那句"有意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