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过后的第三天,隰衡开始帮贺知微复原手稿。
他把自己关在客房里,从早写到晚。桌上堆着贺知微送来的白纸——是从山下买的普通竹纸,粗糙,但够用。砚台里的墨磨了又磨,用到只剩一个底。笔是最普通的羊毫笔,笔尖已经有些分叉了,但还能写。
他先从《溪山丛录》的"草木卷"开始。
这一卷的手稿损失最严重——泥水把大部分纸页泡烂了。但隰衡对这一卷的内容最熟悉,因为他和贺知微讨论草木的次数最多。
他凭着记忆,一种一种地写。
"石衣。生活水石壁之上,色绿,触之滑如脂。止血有奇效。溪山石壁见之,取而验之,果然……"
他写了一百二十字,停了笔。
不对。
他写得太详细了。贺知微手稿原文的描述只有三十来字——他只是"记下了发现",没有写那么多验证的过程。现在隰衡凭记忆"复原",不知不觉把贺知微后来在口述中补充的细节也加了进去。
这些细节是贺知微在山洪之前和他聊天时提到的。但按照正常逻辑,"顾行"不可能知道这些——除非他当时在场,或者贺知微告诉过他。
隰衡把那一百二十字划掉,重新写。
这一次他控制住了。只写贺知微手稿里原本有的内容——简短的、初步的、带有猜测性质的记录。多一个字都不写。
这种控制比写任何东西都累。
他活了一千多年,写了无数东西。他的笔早已习惯了"想什么写什么"的自由。但现在他必须给自己的笔套上一个笼头——不是不写,而是只能写到某个深度。
像是一个能跑千里的人,必须假装自己只能跑十里。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桌面上的白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条。他看了看已经写好的稿子——大约三千字,相当于草木卷的五分之一。
按照这个速度,全部复原需要至少一个月。
他打开门,走到院子里。梅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贺知微知道他每天下午会出来透口气。
贺知微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隰衡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
"写了多少?"贺知微问。
"三千字左右。草木卷的开头部分。"
贺知微点了点头。他从石桌下面拿出一卷纸,递给隰衡。"你看看这个。这是我昨天从泥洞里抢救出来的。还能辨认一些字。"
隰衡接过来看了看。纸页被泥水泡过之后干了,皱巴巴的,表面有一层干裂的泥渍。字迹大都已经模糊了,但有些笔画还能认出来。
他对照着自己写的复原稿,一条一条地核对。
"这条——石衣——你写的和原文几乎一样。"贺知微说。"有几个字不同,但意思完全一致。"
他看着隰衡。
"你是怎么做到的?"
隰衡把纸页放在桌上。"你不是说了吗——我记性好。"
"记性好不等于一字不差。"贺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是锐利的。"我让你誊抄的那些手稿,你确实抄得一字不错。但那些是你当场看着原稿抄的。现在你是凭记忆写——隔了几个月,中间还经历了山洪,你竟然能写到和原文''几乎一样''。"
他停了一下。
"这不正常。"
隰衡端着茶碗,没有喝。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想了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