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溪山连着下了七天暴雨。
雨从第七天的半夜开始下。隰衡在客房里被雨声惊醒——不是那种正常的雨声,而是一种密集的、沉闷的、像有人在屋顶上用沙子往下泼的声响。他翻身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雨太大了,把月光和星光全部压在了云层下面。风裹着雨水灌进来,瞬间把他的衣衫打湿了一半。
他关上了窗。
雨下了整整七天。
到了第六天,溪水暴涨。原来那条细瘦的山溪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急流,水面宽了三倍,浪花拍打着两岸的石头,发出震耳的轰鸣。从山上往下看,溪水像一条发了疯的白蛇,在峡谷里左冲右突。
第七天的下午,雨小了一些。贺知微披着蓑衣出了门,说去看看后山的藏书洞。
他有一个藏书洞——在屋后半山腰的一个天然岩洞里,洞口用木板封着,里面放着他一部分最珍贵的手稿和古籍。那个洞的位置比溪水高出十几丈,按道理不会被淹。
隰衡跟在后面出去了。
两人沿着泥泞的山路往上走。路已经不像路了——雨水把泥土冲走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树根。每走一步都要踩着树根才能稳住,脚底下的泥水没过鞋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看到了。
岩洞的洞口塌了一半。
不是被水淹的——是被山上滑下来的泥土和碎石掩埋了。一大片山体在暴雨中松动,裹着断树和乱石滑了下来,正好堵住了洞口。泥土还在往下渗水,混浊的泥浆从碎石缝里淌出来,带着一股腐殖土的腥气。
贺知微站在洞口前面,一动不动。
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草编的纹理往下淌,滴在他脚下的泥地里。他的脸被蓑衣的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到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隰衡走到他旁边。
"能挖开吗?"他问。
贺知微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洞口堆积的碎石。碎石下面还有泥土,一层一层压得很实。靠两个人的手,挖不开。
"要找人帮忙。"隰衡说。"山下村子里有壮劳力。"
贺知微摇了摇头。
"不是挖得开的问题。"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泥水灌进去了。手稿在洞里——纸的,帛的——泡了七天。就算挖开——"
他没有说下去。
隰衡看着那堆泥石,什么都没说。
他不需要看到洞里面就知道结果。纸和帛在泥水中泡七天,就算没有完全烂掉,字迹也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了。墨迹遇水就散,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两人在洞口站了很久。
雨又大了。雨点砸在碎石堆上,溅起一片片泥水。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冷得人骨头疼。
贺知微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跪天,不是跪地——是跪在那堆泥石前面,双膝落在泥水里。他伸出手,一块一块地搬开表面的碎石。石头大的搬不动,他就搬小的。小的搬完了,他用手指抠泥。
泥水灌进他的指甲缝里,有几块石头的棱角割破了他的手指,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颜色。
隰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佝偻着,在雨中显得很小。蓑衣的帽檐滴着水,一滴滴落在泥石堆上。贺知微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像一个在废墟里挖找亲人的人。
隰衡走上前去,蹲下来,和他一起搬石头。
贺知微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在雨中搬了两个时辰。
搬到最后,洞口清出了一尺见方的空间。从缝隙里可以看到洞内的情况——泥水没到了半人高,里面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箱翻了,手稿和帛书散落在泥水里,有些已经烂成了纸浆,有些还保持着卷状,但字迹已经洇开了,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