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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柜方(1 / 2)

玉烫了那一下,又凉了下来。

陆远把纸叠好,贴身收进里兜。他站在空荡荡的药房里,看着那口老柜子。柜身还是温的,像是知道他动了它的底。

他想起头一回摸到这口柜子那天——柜身也是温的,药材在他手底下说话,一根根报着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幻觉,是这口柜子等了他二十二年。

他把抽屉装回去,拍了拍柜帮:「方我收好了。柜子,我也保。」

第二天上午,院务会。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坐了一圈人。陆远坐在末席,对面是后勤主任,左手边是新调来的中西医结合科邹主任,四十出头,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后勤主任先发言,方案念得飞快:「……药房西侧老式木质药柜一组,占面积大,样式老旧,无使用价值,建议报废处理,腾出场地,用于中西医结合科门诊扩建……」

「等一下。」老院长打断,「无使用价值?小陆,你说说。」

陆远站起来:「院长,各位领导。那排柜子,我不同意报废。理由三条。」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药材存储。柜子是杉木的,杉木吸潮,防霉防虫。咱医院的中药饮片,放铁皮柜里,梅雨季返潮;放老柜子里,二十年不霉。药材是病人吃的,柜子是药的房子。房子好不好,药知道。」

「第二,这柜子是药王阁的老柜。」他顿了顿,「药王阁是老字号药铺的堂号,做药的人认它。这柜子,是药王阁传下来的。搁在医院里,它是中药房的根。」

「第三,」陆远说,「药剂科自己愿意管。不占扩门诊的地方。中西医结合科要地方,药房西侧外头还有空地,够扩两间诊室。老柜子这块,留着。」

邹主任放下手里的笔:「陆药师,你说的空地,我去看过。空地是空地,可门诊得挨着药房,取药方便。老柜子一挡,动线就乱了。」

「邹主任,」陆远说,「柜子不挡路。柜子靠墙,过道一米二,轮椅都转得开。您扩门诊,取药窗口还是那个窗口,远近差不了三步。」

「差三步也是差。」

「那要看这三步值多少钱。」陆远说,「柜子动了,药房得重新置办储药柜,四十八个抽屉的杉木柜,市面上买不着,定做要小半年,那是钱。新柜子还不一定比老的好用。这三步,换一笔没必要的开支,不值。」

邹主任看了他一会儿:「陆药师,我听说你在药房,抓药从来不看标签。」

「看手熟。」陆远说。

「老柜子练出来的?」

「是。」陆远说,「抽屉不贴标签,抓药全凭手熟。手熟了,闭着眼都拿不错。这是老柜子的规矩,也是中药房的规矩。」

邹主任没再说话,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周副主任开口了:「中西医结合科要地方,我支持。但地方往西侧空地扩,比动药房的老柜子划算。老柜子动了,药房等于伤筋动骨。这笔账,算得过来。」

后勤主任咳嗽一声:「周主任,账不是这么算的。空地是留给以后设备科的,提前用了,设备科有意见……」

「设备科的意见,」老院长忽然开口,「让它来找我。」

会议室静了。

老院长看向陆远:「小陆,你说的第三条,药剂科自己管——你拿什么保证?」

「柜子里的药,我一份一份清点,登记造册。柜子坏了,药剂科自己修。柜子在一天,药房的中药饮片存储,我负责。」陆远说,「院长,这柜子在我手上,出不了事。」

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

「柜子,不动。」他说,「中西医结合科扩门诊,往西侧空地规划。后勤重新出方案。设备科那边,我去说。」

散会的时候,邹主任经过陆远身边,停了一下:「陆药师,你那三条,头一条和第三条,我服。第二条……」他想了想,「药王阁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但你肯为一口旧柜子,在会上跟后勤主任顶,这份心,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