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远刚进药房,徐半仙就堵在窗口,一脸高深:「听说马老板家的货,送到药王阁门口,是个空匣子?」
「您消息倒是快。」
「这还用打听?」徐半仙说,「城南都传遍了。那老小子,当年掺松贝,如今连货带匣子一起送空——这是要改行做盒子铺啊。」
小李头也不抬:「徐叔,昨儿您说柜子要没了,柜子保住了;今儿您说马老板送空匣子,货也找回来了。您这嘴,怕是开了光了。」
「去去去,」徐半仙瞪她,「我那是——」
「货是真找回来了。」陆远说,「我一会儿去取。」
徐半仙一愣:「真找回来了?那匣子呢?」
「匣子也在。」
「得,」徐半仙竖大拇指,「您这药王阁,现在是连匣子带药,一件不落。比我们家老太太攒的樟木箱子还齐整。」
小李噗嗤笑出声。陆远也笑了,跟组长打了个招呼,出了医院。身后还飘来徐半仙的喊声:「取回来别忘了让我开开眼——我还没见过空手套白狼的匣子长什么样呢!」
「徐叔,您少说两句。」小李的声音追出来,「咱药房还想清静一天。」
城西老货栈,天刚亮透。
老蔫蹲在门口,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正一口一口喝茶,见陆远来,也不起身:「来得倒早。」
「你说天亮。」
「天亮。」老蔫把缸子里的茶根泼了,「货在里面。」
陆远没急着进去:「老齐身子骨还好?」
「好。就是念叨您。」
「念叨什么?」
「念叨那口香。」老蔫说,「他说,香在您手里,比在他铺子里踏实。」
「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出不了老河口。」老蔫说,「齐记的匾还在,他就得守着。」
货栈角落,一只四角包铜皮的旧木匣,铜皮上果然压着暗记。陆远蹲下,掀开盖子。里面是纸包的药,码得整整齐齐。
他拆开一包。丹参,晒得干透,皮色丹红,断面黄白,凑近了闻,一股正正经经的药香。
「丹参看皮色。」陆远说,「丹红发亮的,是晒得透的;皮色发暗的,要么陈了,要么熏过。这一批,皮色、断面、气味都对。」
他闭了闭眼,指尖捻起一根,又放回去。年份够,产地正,没熏过硫磺,没掺过须根。
「真货。」他说。
「他不敢不走真货。」老蔫在门口说,「药王阁的头一拨货,走假了,往后37家没人跟他搭伙。再说,36家都过了,他夹在里头,犯不上。」
「可偏偏就他的货,出在道上。」
「那才是个意思。」老蔫说,「他挑马记,八成是挑软柿子。马老板当年掺过假,出了事,头一个疑的就是他。空匣子一到,谁都想着是马老板又使诈——药王阁去查马记,就顾不上查道上的事。」
陆远收药的手停了一下。换货不为货,为的是搅浑水,顺便看路。那个戴眼镜的,比华康那拨人,难缠多了。
「你追他的时候,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陆远问。
「三十五六岁上下,白净,不像常年跑外的。」老蔫说,「可他伸手换货那一下,虎口有茧——像是常年握笔的,又像抓药抓的。一个白净书生,长着一双老手,这就是他不对劲的地方。」
「握笔的手,换货的手,不是一回事。」陆远说。
「是这个理。」老蔫说,「我追他的时候,他跑得不快,可拐弯利落,城南的巷子,他比我还熟。」
陆远把药一包一包装回匣子。装到第三包的时候,手指在包药的旧油纸上,摸到一道浅痕。
指甲划的。浅,但手势稳,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打一个顿。
陆远的手指停在那道痕上,好一会儿没动。他慢慢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柜内刻痕,那一道,也是这个走向,这个深浅,这个不紧不慢的劲儿。
两道痕,一只手。
「老蔫。」他举着手机,「你认得这个?」
老蔫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
「认得。」他说,「三十年前,老河口,我见过一个人记账,就爱拿指甲在纸上划道子。记账不写字,划道——一道,是一笔。划了三十年,才有这个劲儿。」
「谁?」
「药王阁的账房,姓裴。老齐喊他裴先生。」老蔫说,「药王阁的货走两条道,账房记的是另一本账——道上那本。他的记号,道上的人都认得。」
「你见过他?」
「见过两面。一面是三十年前,老河口,他记账;一面是二十年前,药王阁出事那天——他先一步走了。」老蔫说,「瘦,戴一副圆眼镜,账本不离手。出事那天早上,他还跟老齐说,过两天来对账。两天后,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