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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 初入看守所(2 / 3)

办完了手续,侯海洋提着裤子和物品,光着脚,跟随着姓赵的管教,穿过第二道铁门,向着另一个世界走去。进入铁门,门前地面上用黄颜色的油漆画着一条横线,写着“警戒线”三个威严的大字。赵管教拉了侯海洋一把,道:“别往前走,你要向上面的武警说,‘报告,犯罪嫌疑人进去一个。’武警同意了,你才能往前走。”

侯海洋站在警戒线边上,喊道:“报告,犯罪嫌疑人进去一个。”从头顶传来一声喊:“大声点。”侯海洋抬头看了一眼,在头顶上的小岗楼上面站一个武警,还有一只大型狼狗。他加大嗓门报告了一遍,武警道:“走。”

得到命令后,赵管教就将侯海洋带进院子。第二道铁门外是一个“凹”字形院子,种着草皮和月季等矮小花木,在对角线上各有一个武警岗亭,从岗亭往下看,视线通透,一览无余。

从左到右依次是一、二、三监区。一监区二监区关押的是未判决人员,三监区关的是劳动犯和大号。一二监区各有9个号房,分别叫1监1,1监2等等。1监1就是101,关押的是第一次进看守所的人,201关的是几进宫的人。在一二监区各有一个过渡室,过渡室是让犯人学习看守所里规矩的监舍,包括作息时间、出操、点名等等。

侯海洋是初犯,被带到了101号过渡室。号门有前后两层,一层是密闭铁门,中间有一个带盖的小孔,内层是铁栅栏门,中间有个不带盖的小孔。密闭铁门刚被赵管教打开,就有无数目光从铁栅栏门里射了出来,阴森森的还带着些狂热,就如饿了许久的狼看到新鲜的小羊。赵管教交代道:“等会儿把手从小孔里伸出来,我给你解手铐。”

进号以后,侯海洋将手从四方小孔伸了出去,老在押人员在旁边道:“要谢谢赵管教。”侯海洋机械地道:“谢谢赵管教。”

赵管教拿到手铐后,在外面叮嘱道:“给他安排个睡觉的地方,不准欺负人。”随着咣的一声响,广阔无垠的世界变成了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的狭窄空间。候海洋无措地站在铁门边上,看着一屋的光头,感到很茫然,暂时将愤怒、悲伤、绝望等情绪压住。一个声音道:“过来。”

看守所、停尸房等特殊地点长期以来一直是神秘文学和小道消息的重要来源地,特别是在信息匮乏的七八十年代,此类故事经常被大人用来吓唬小孩。

侯海洋想起了传说中的看守所故事,一颗心顿时绷紧,机械地走到发话人面前。

在床板上盘腿坐着的人都剃着光头,见到侯海洋站在床前,有六七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吼道:“蹲下!”房间十分狭窄,约二十来平方米,有一个由水泥砌成的通床,头顶上五六米高的地方有一个透气窗,墙壁刷了绿色墙裙。从1992年开始,岭西开始流行家装,家装的一大特点就是刷绿墙裙。看守所新装修时,李澄所长家里正好刷了绿墙裙,他觉得挺好,也就在所有监舍里刷了绿墙裙。

“岭西一看”搞了绿墙裙工程以后,一些地级市的看守所开始跟风,于是,凡是新装修看守所皆有一片绿墙裙。

在通铺上盘着十几个光头汉子,他们如罗汉金刚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侯海洋。

狭小的空间,面对一群面相不善的恶人,侯海洋抱着“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的态度,在床板前面蹲了下来。水泥床接近一米高,蹲下以后,他便抬起头向上张望。

“日你妈,谁叫你抬头!”头顶上飘来一个凶狠的声音。

侯海洋在警察面前忍了又忍,此时被同监舍的人辱骂,他心中火气上涌,差点没有忍住,想着十几个光头围着自己,还是忍了下来,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这才低下头。

一条高壮汉子见新来的家伙愣头愣脑,没有顺从地听指挥,最后还挑衅地抬头。

他从板上跳下来,道:“龟儿子,脑壳是瓜的。”

他对准侯海洋的腮帮子挥拳打去,这一招叫做“腮梨”,专打腮帮子。

侯海洋在东城分局里吃了大苦头,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觉,身体和精神都疲劳到了极点,他有些迟钝地朝后缩了缩,若是在平常,这一拳绝对打不中,此时他居然没有躲过,拳头擦着脸皮过去,火辣辣地疼。

黑托塔般的壮汉子这一拳没有打实在,愤怒地骂道:“你个瓜娃子,还敢躲。”

随即又是一个腮梨打了过去。

侯海洋这一次有了准备,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肘挡住打来的拳头。

新人居然敢动手,这简直大逆不道,顿时犯了众怒,又有两人从板上跳将下来。

一个盘腿坐在板上的中年人软绵绵地发了一句话:“停手,急啥子急。”

由于长期没晒到太阳,他脸色白得瘆人。

黑托塔便停了手,骂骂咧咧地道:“瓜娃子,你等着挨捶。老大叫你过去。”

侯海洋走到白脸汉子身前。钟有才上下打量着侯海洋,慢慢地道:“小屁眼虫还有点脾气,你打得赢几个人?我让三个人陪你打,有种没种?”侯海洋道:“我不打架。”

“这就对了,新贼进来就得挨打,这天经地义。”钟有才扭头对一个瘦脸汉子道,“大刀,你给新人做个检查。”

瘦汉子正是刚才跳下板铺的两人之一,他走到侯海洋面前,道:“跟我过来,把衣服脱了,脱光,体检身体。”

他见侯海洋动作迟缓,不耐烦地道:“在外面有啥子病,老老实实讲清楚,别把全号的兄弟传染了。”

在众人逼视下,侯海洋来到便池边,将衣服脱光,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青黑伤痕煞是夺目。号里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黑托塔大声地叫了一句:“我操,你娃被打成了熊猫,还绷得住。”

“熊猫?带过来让兄弟们欣赏欣赏。”还是那个软绵绵的声音。

黑托塔走到侯海洋身边,习惯性地对着侯海洋的光屁股就踢了过去,道:“老大叫你。”自从被抓到东城分局以来,侯海洋一直在忍耐,他一再被打被欺辱,终于忍无可忍,一股怒气如火山一般爆发出来。

他闪电股出手,捏着黑托塔的脖子,脚往其胯下一插,猛地用力,将黑托塔甩翻在地。刀脸瘦汉子正在细细地捏着侯海洋的衣服,听到打斗声,抬头见浑身青紫的侯海洋将黑托塔压在地上,连忙将手里的衣服扔到一边,上前几步,准备将侯海洋扯开。侯海洋反手用力一推,刀脸汉子被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钟有才身边盘腿的几个人为了争取表现,争先恐后地跳下铺,扑了过来。

“谁在打架?”楼顶上传来一声厉喝。“岭西一看”安装了监控器以后,就以“巡视为主、监控力辅”的原则进行值班,监控室民警要二十四小时盯着监控屏幕,每二十分钟就有民警巡视。今天所长李澄亲自值领导班,巡视的值班民警便严格按照要求进行巡视,刚到101窗前,听到里面发出躁动声,立刻出声喝止。

钟有才反应快,朝着窗口笑道:“没有打架,在给新人洗澡,现在外面细菌多,仓又小,惹上什么病就麻烦了。”

打架的老贼都有经验,听到楼上声音,顿时作鸟兽散,回到板上。

“你们别给我惹麻烦。”楼顶上管教透过窗口的铁栅栏朝里面看了看,他心里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太在意,叮嘱一声,走了。

侯海洋退到便池附近,警惕地注视着号里的人。黑托塔跃跃欲试,钟有才瞪着眼,道:“只晓得打,打个鸡巴,先盘一盘这个鸟人。”黑托塔泄了气,脸色乌青地回到板上。

钟有才仔细看了侯海洋的伤,道:“在哪里伤的?”“东城分局。”

钟有才举了举大拇指,皮笑肉不笑地道:“有种,难怪进号就敢打架,今后,我们号里你就是老大。”两人对话时,刀脸瘦汉子将侯海洋衣兜全部翻出来,细细地捏了一遍。钟有才道:“你蹲下,说说是啥案。”他说话时,身边圈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光头,恶狠狠地瞪着侯海洋。若是在开阔地,侯海洋绝对不会怕这几个人,打下赢还可以跑,此时在狭窄空间,无法腾挪躲闪。人在屋檐下,必须得低头,侯海洋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简明扼要地讲了光头老三的事情。

在岭西,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地位的确立,加上港台及境外文化的影响,社会风气发生了深刻变化,与改革开放前迥然相异。被消灭的社会沉渣如遇到春风的小草,纷纷发芽茁壮,岭西市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大哥”。

光头老三是东城区很有名的大哥,号里不少人都听过他的大名。

白脸汉子钟有才在社会上混时,和光头老三算是哥们。得知光头老三死在眼前年轻人手下,更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年轻人进号就动手,已经挑战了作为“老大”的权威,他下定决心要狠狠地收拾侯海洋,至少要让他不死也得脱一层皮。思考如何下手时,白脸汉子的脸皮子开始不停地抽动,眼皮跟着抖动起来。

他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的面容颇为稚嫩的年轻人,没有注意到钟有才的神情,好奇地问:“光头老三是干啥的?”钟有才猛然间大怒,转身抬手就打了年轻人正反两个耳光,道:“你妈逼,有你说话的份!”年轻人绰号叫娃娃脸,专门服侍钟有才,平时给钟有才洗碗、点烟、按摩肩膀捶捶腿。娃娃脸被打习惯了,不敢反抗,畏缩地退到了一边。钟有才盯着侯海洋,半天不说话。刀脸瘦汉子最了解钟有才,见其神情,知有好戏要发生,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钟有才脸皮不再抖动以后,神情温和地道:“从外面进来,身上细菌多,先洗个澡,这是规矩。娃娃脸,你帮新贼洗澡。”脸上还带着绒毛的娃娃脸屁颠屁颠地带着侯海洋来到便池旁,娃娃脸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钟有才方向,道:“里面的规矩,新来的都得洗澡,我来的时候是冬天,洗了就发烧,你这个时间进来运气好。”候海洋其实愿意接受里面的潜规则,但是前提是不受欺负,娃娃脸这个态度他就能够接受。娃娃脸拿起塑料洗脸盆不停朝侯海洋头顶上浇水,侯海洋在分局里面吃得差,睡得少,挨打多,精神高度紧张,强壮的身体变得虚弱。他感觉看守所格外阴凉,在六月天里仍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气,随着冷水顺着头部流下,他不由得打了几个寒战。娃娃脸最初是想在新人身上找点乐子,见到侯海洋满身的黑青肿块后便憷了三分,后来见侯海洋将黑托塔打得找不打北,便彻底失去了捉弄这位新人的兴趣。浇了几盆水,听到老大喊声,便将塑料洗脸盆丢下,跑到神有才身边。够到侯海洋冲了澡回来,钟有才道:“看你是条汉子,今天先不走板,等会儿你去睡在便池边上。”“谢谢。”“谢个鸡巴,你账上有钱没有?”侯海洋初进看守所,对里面的规矩完全摸不着头脑。钟有才见他愣神,又问道:“你进来的时候,有钱没有?”“我进东城分局之前,身上带了五百块钱。”“你这种刑事案子,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通知家属,你在岭西有人吗,他们会不会给钱?”“我姐姐在岭西,肯定要送钱过来。”“看守所里有看守所的规矩,不管在外面是做什么的,进了仓,是龙得盘起,是虎得卧倒。”“我懂。”“你懂个鸡巴。你现在一毛钱没有,谁理你,公用的钱,电视钱、号服钱、手纸钱、纸钱、笔钱。啥事都得用钱买,赶紧想办法让家里送钱。账上没有钱,以后就用手指揩屁股。别怪大家伙寒碜你。”侯海洋这才明白待在看守所里还得花钱。他找光头老三算账纯属一时冲动,没有料到会遇到如此离奇之事,暗道:“不知姐姐是否受到牵连,若是父亲知道了我的事,肯定会被气死,他会不会不认我这个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