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的风,到了这个时候,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不是停。
而是那种经历过一整天喧嚣、高低、酒气、杀机、递礼、问阶、照影之后,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沉进山骨里的安静。
山门外的人,开始一批批散去。
有的还在回头看。
有的边走边低声议论。
有的已经沉默下来,显然是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
但不管他们带着什么心思来,又带着什么心思走,有一件事,已经不会再变——
从今日起,青莲剑阁是真的开门了。
不是有名。
不是有势。
不是有个苏白坐在山上太高太亮,照得所有人不得不抬头。
而是——
这座门,真的会自己立规矩,自己认人,自己照影,自己长骨头。
这便是彻底不同的概念。
许多人来时,还只是想着“看看这位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究竟有多高”。
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多半都已变成了——
“这座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种变化,才最深。
高处,摘星台上。
苏白听着山下脚步声、议论声渐远,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微微一靠,像是把今晨到现在所有该撑着的那口气,都顺顺当当地落回了骨子里。
他不是累得快散了。
也不是强撑了一整天。
只是——
该认真时认真,该放松时放松,这是他的路。
所以门真立住了,人真散了,榜真挂上了,白王真走了,顾长生真认门了,顾七影的线也真吐出来了,那这时候,自然该舒服。
舒服得理直气壮。
百里东君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凑过来,看了他一眼,乐了。
“你这表情,倒像刚打完一场挺值的架。”
苏白眼都没睁,只伸手。
“酒。”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把酒壶扔给他。
“给。”
“先说好,这壶不算你今天赢的,是我高兴,赏你的。”
苏白接过酒壶,拔塞便喝,闻言顿时挑眉。
“酒仙。”
“嗯?”
“你这话,跟我今天山门前那句‘你也配’差不多。”
百里东君一怔。
“什么意思?”
苏白喝完一口,慢悠悠道:
“意思就是——”
“这壶酒,明明是我该喝的。”
“你硬要说成是你赏的。”
“你说,你是不是也挺会给自己长脸?”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在一旁听得直摇头。
“你们两个,真是一天不斗嘴,就浑身不舒坦。”
百里东君顿时不服。
“这怎么能叫斗嘴?”
“这是酒道上的正常交流。”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
“你那叫废话。”
百里东君立刻转头看向苏白。
“你评评理。”
苏白认真想了想。
“我觉得老枪仙说得对。”
百里东君:“……”
这一回,连李寒衣都没忍住,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苏白看见了。
于是他当场便乐了,偏头看向她。
“寒衣姑娘。”
“干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李寒衣冷冷看他。
“你看错了。”
“哦——”
苏白拖长了点尾音,眼里笑意更盛,“那就是我喝多了。”
“你若喝多了,就少说话。”
“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今天高兴。”
李寒衣:“……”
她发现,这人只要一高兴,嘴就格外难管。
而偏偏——
今天还真值得他高兴。
所以她到底没有继续压他,只冷着脸移开目光,任由那人自己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欠。
这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摘星台上其余几人,到了这会儿,也都彻底从方才那种整座山都在绷着的状态里慢慢松了下来。
雷无桀直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
“今天这一天,也太刺激了。”
司空千落站在他旁边,抱着枪,嘴上依旧不饶人。
“你又没真下去打几场。”
雷无桀立刻瞪眼。
“我怎么没打?”
“我精神上一直在打!”
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
“那你精神挺忙。”
雷无桀张嘴就想反驳,可想了想,自己今天好像还真就是“忙着热血”,实际出手机会几乎没有,顿时又憋了回去。
无双站在旁边,看着山下逐渐散去的人群,忽然低声道:
“明天会更多。”
萧瑟点了点头。
“当然。”
“今天只是第一天。”
“而且,很多人今天看完之后,回去还得想一夜。”
“有些人想明白了,会来。”
“有些人想不明白,也会来。”
无心轻轻一笑,补上一句:
“还有些人,本来没打算来,看了别人的传信、听了别人的描述、看了百晓堂的明录之后,也会来。”
叶若依站在一旁,眸光温润,轻声道:
“尤其是照影榜挂出来之后。”
“很多真正心里有一点‘不甘平’的人,大概都忍不住会来看看自己配不配站上去。”
苏白听到这里,懒洋洋接了一句:
“那就来。”
“反正先排队。”
几人闻言都笑了。
是啊。
来就来。
门已经开了。
规矩也已经立清了。
你来,是你的事。
让不让你上,给不给你酒,认不认你门,记不记你榜,是青莲的事。
这便是今日这一整场之后,所有人都慢慢开始习惯的一种“底气”。
不是谁来都欢迎到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