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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1 / 2)

溪山的秋天过得很快。

隰衡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晒谷场边的那棵老银杏。他刚来溪山的时候,银杏叶子还是绿的,浓密的绿,把树底下的石凳遮得严严实实。半个月之后,叶子开始发黄——不是整片整片地黄,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渗,像有人在绿色的绢帛上染了一层淡金。又过了几天,满树金黄,风一吹就纷纷落下来,在晒谷场的地面上铺了一层。

晒谷场在溪山脚下的一个村子旁边。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屋都是黄泥墙、黑瓦顶,门前种着菜和几棵果树。村民们认识贺知微——每隔几天,贺知微会下山来买盐买纸,顺便在晒谷场和村民们聊几句。

隰衡第一次去晒谷场,是贺知微带他去的。

那天下午没有论学。贺知微说"今天休息,带你去个地方",就领着隰衡下了山。走到晒谷场的时候,几个村民正在翻晒稻谷。稻谷摊在席上,金灿灿的一片,太阳一照,散发出一种干燥的、温暖的香气。

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朝贺知微打了个招呼:"贺先生,又下山来啦?"

"老赵,今年收成怎么样?"贺知微问。

"还行。比去年多收了两石。就是虫子多了些,稻叶子被啃了不少。"

贺知微蹲下来,捡起一片被虫咬过的稻叶看了看。叶片上有几个不规则的洞,边缘发黄。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指甲刮了刮叶脉。

"这是稻飞虱。"他说。"你田里是不是水灌得太深了?"

老赵想了想:"是深了些。前几天下了场大雨,田里积了水,我没来得及排。"

"把水排一排。稻飞虱喜欢潮湿,水浅了它就往上飞,不会趴在根上咬了。"贺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另外,你在田埂上种几行芝麻。芝麻的气味能驱一部分飞虱。"

老赵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然后笑了笑:"贺先生说的,我试试。"

隰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贺知微和村民说话的时候,和跟隰衡论学的时候完全不同。他不用典故,不引文献,不说"据《齐民要术》记载"——他用的是最朴素的大白话,说的是"把水排一排""种几行芝麻"。但每一句话都有根据,都是有用的。

老赵走了之后,隰衡问:"芝麻驱飞虱,是哪本书上写的?"

"没有书。"贺知微说。"我自己观察的。我在田埂上种了三年芝麻,发现种了芝麻的那几行稻子虫害少。后来我又试了薄荷、紫苏、艾草——只有芝麻管用。具体什么原因我还不知道,但现象是确定的。"

他看着隰衡,补了一句:"《溪山丛录》的''虫鱼卷''里会记这一条。"

两人沿着晒谷场走了一圈。场边有几棵枣树,枣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一个小女孩坐在枣树下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仰着头够枣子,但够不着。

贺知微走过去,伸手帮她打了几颗下来。枣子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小女孩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谢谢贺爷爷!"

"慢点吃,别噎着。"贺知微笑着看她。

隰衡看着贺知微的笑容。那是一种他在论学时见不到的笑容——论学时的贺知微是锐利的、好奇的、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追问劲头的。但此刻的贺知微是松弛的,像一个邻家的长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随国有一个老农,在他小时候经常给他枣子吃。那个老农不识字,一辈子没走出过随国以南三十里的范围,但他知道什么时候种稻最好,知道哪种草能治牛病,知道看云能判断明天会不会下雨。

那个老农和贺知微一样——不需要书本来证明自己知道。他的知识长在泥土里,长在手掌上,长在一辈子的观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