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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2 / 2)

"走吧。"贺知微走回来。"回去还有活要干。"

回到溪山的路上,两人经过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条小溪,溪水不深,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溪边长着几丛野生的兰草,叶片细长,在风中轻轻摆动。

贺知微在溪边停下来,洗了洗手。

"顾兄,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不出这座山,知道的却不比外面的读书人少?"

隰衡站在溪边,看着水面。水很清,能看到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年轻的、永远不会变老的脸。

"因为他们一直在看。"他说。

"对。"贺知微从溪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读书人看的都是前人看过的东西——写在书上的,传下来的。但山里人看的是眼前活的东西——今天的稻子,今天的虫子,今天的天气。前者的知识是死的,后者的知识是活的。"

他看着隰衡,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最好的是既看前人看过的,也看自己眼前的。"他说。"顾兄,你就是这种人——既读万卷书,又行万里路。所以你才能把古地名和今天的地形对上。"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赞。但隰衡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既读万卷书,又行万里路"——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贺知微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个"一瞬"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分量。

他在说:我可以接受这个解释。但我不完全信。

隰衡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继续走。竹林里的光线暗下来了,竹叶在头顶上交织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偶尔有一两缕夕阳从缝隙中穿过来,照在路上的落叶上,像一枚枚零碎的金箔。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贺知微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顾兄,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贺知微重复了一遍。"我二十七的时候,还在读《尔雅》呢。读到''荷蕖''一条,查了三部书,越查越糊涂。后来自己跑到池塘边去对照实物,才发现书上画的和长的根本不一样。"

他笑了一声。

"那时候觉得,天下的道理都在书里。现在觉得,书里的道理,不及亲眼看到的十分之一。"

隰衡听着,没有说话。

二十七。他已经在这个年龄停了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前他是二十七,现在还是二十七。而贺知微二十七岁的时候在池塘边对照荷花——一个凡人的一生,从二十七岁开始,到六十七岁结束,中间只有四十年的光阴。

但贺知微在这四十年里看到的东西,未必比他在一千年里看到的少。

因为贺知微是用眼睛在看,用心在记。而他的眼睛和心,已经磨损了太久了。

回到院子里,贺知微进了书房,点上油灯,继续写《溪山丛录》。隰衡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贺知微弓着背,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早些歇息。"他说。

"你先睡。"贺知微头也不抬。"我把这条写完。"

隰衡没有再说什么。他回了客房,关上门。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山谷里有一两点灯火,是山下村子里的人家。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味。

隰衡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贺知微的问题:"你多大了?"

这不是随口一问。贺知微在确认什么——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学识深不见底,眼神沉稳得像一块老石头。年龄和内在的反差,在任何一个细心的人眼里都是一个值得琢磨的矛盾。

他需要更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