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一半的时候,溪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和竹叶上,天亮之后太阳一照就开始融化。屋檐上的雪水滴下来,滴在台阶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隰衡这天没有出去。
他坐在客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从贺知微书房里借来的《尔雅注》。这本书是北宋初年的刻本,纸页发黄,边角磨损,但字迹清晰。他翻到"释草"一节,一边看一边对照自己的记忆——书上记载的每一种草木,他都能从记忆中取出对应的实物画面。
但这种对照越来越危险了。
因为他的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画面都有温度、有气味、有光线。他看到"蘩,皤蒿"这一条,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一行字,而是两千多年前随国郊外的一片荒地,白蒿在风中摇晃,他蹲在地上帮师父采药,手指被蒿秆割了一道口子。
这种记忆不是知识。知识可以藏在"我读过"的外壳下面。这种记忆是体验——没有外壳可以藏。
他正看着书,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贺知微推门进来了。他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
"吃。"他把碗放在桌上。"外面冷,别光看书不吃饭。"
隰衡把书合上。"多谢。"
贺知微在桌对面坐下来,看了看他面前的书。"你在看《尔雅》?"
"随便翻翻。"
"《释草》还是《释木》?"
"释草。"
贺知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这个。"
纸上画着一幅图——一棵植物的写生图,线条细致,叶片的脉络、茎上的绒毛都画了出来。旁边写着几行小字,是一种草本植物的形态描述。
"这是什么?"隰衡问。
"我在后山发现的。"贺知微坐下来,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长在阴坡的岩石缝里。叶子像车前草,但根茎不一样——是块状的,像小芋头。我挖了一棵回来,切开看了看,里面是白色的,有黏液。"
"尝了吗?"
"尝了。无味。嚼烂之后有黏滑的感觉,像在嚼山药。"贺知微用筷子指了指那张图。"你见过这种植物吗?"
隰衡看着那幅图。
他见过。
不是"见过"——是他小时候在随国南边的山里采过这种东西。当地的山民叫它"石芋",用来治疗烫伤。把块茎捣烂敷在伤口上,能消肿止痛。
但他不能说他见过。
"没有。"他说。"不过看形态,可能是天南星科的某一种。天南星的块茎大多有黏液,但有些品种有毒,需要注意。"
这个答案是安全的——它来自"读书"的范围,不涉及亲历。
贺知微点了点头,把纸收回去。"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再去挖几棵,看看根茎的内部结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顾兄。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书房里有几卷手稿,是前几年从山里一个老猎户那里抄来的。那个老猎户不识字,口述了一些山里的见闻,我替他记了下来。但我的手稿字迹太潦草了——你知道我一写快了就认不出来。你字好,帮我誊抄一遍。"
"好。"
贺知微走了之后,隰衡去了书房,找到了那几卷手稿。
手稿写在一种粗糙的草纸上,字迹果然潦草——贺知微的字平时还算端正,但写快了就像螃蟹爬过的痕迹。隰衡把第一卷摊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开始誊抄。
抄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抄到了一段关于山中草药的描述。老猎户口述的是一种生长在悬崖上的蕨类植物,说是能治蛇毒。描述很详细——叶片什么形状,孢子囊群长在哪里,什么季节采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