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微把手伸进缝隙里,从泥水中捞出了一卷手稿。
手稿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泥浆。他用衣角擦了擦,露出了里面的字迹——还能看到一些笔画,但大部分已经散开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过。
他看着那卷手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嘴闭紧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隰衡蹲在旁边,泥水浸透了他的裤腿,手指上全是泥和血。他看着贺知微手里那卷烂了一半的手稿,心里涌起了一个他已经很熟悉的感觉——这种"毕生心血毁于一旦"的痛苦,他见过太多次了。
秦始皇焚书的时候,荀伯安跪在灰烬前面,也是这个样子。
安潼之乱后,他回到长安的住所,发现藏了十年的手稿被烧成了纸灰,也是这个样子。
每一次,他都站在旁边看着。每一次,他都帮不上忙。
但这一次,他想试试。
"贺兄。"他说。
贺知微没有抬头。
"我帮你。"隰衡说。"我能帮你复原一部分。"
贺知微终于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隰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盏灯在风中快要灭了,但还没有完全灭。
"你怎么复原?"他的声音沙哑。
"我记性好。"隰衡说。"你这些手稿的内容,我大部分都听过或者看过。我可以凭记忆帮你补回来。"
贺知微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他问。"你又不是神仙。"
"我抄过。"隰衡说。"你让我帮你誊抄手稿的那些日子——我都抄过一遍。抄过就记住了。"
这不全是假话。他确实抄过贺知微的一部分手稿——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他一千多年的记忆力足以让他根据看到过的残片、听到过的讨论,推导出大部分内容。
这很冒险。但此刻不是谨慎的时候。
贺知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把那卷手稿小心地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然后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
"下山。"他说。"先回去。明天再来搬东西。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就留在那里吧。"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舍得说大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比激动更让人难受的平静。
两人下了山。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贺知微停住了脚步。
"顾兄。"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隰衡想了想。
"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他说。
贺知微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隰衡一个人。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梅树的枝条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上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
伤口已经在愈合了。他的身体总是愈合得太快。
他回客房换了一身干衣服,然后坐在窗前,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整理贺知微那些手稿的内容。
他需要记住一切。然后,把记住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